奥可因恶犬

你是温柔的欲望,暗示的云

吼吼街飞行 by 阿波&阿摩

生活在别处的兰波:

第一章




她不舍昼夜在街上飞来飞去。




——罗伯特·布罗茨基《幻想家的历史》




佩内洛普从小到大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就是家庭住址上的街道名称。她觉得吼吼街比米格尔街酷,也觉得恰克帕拉尼克比奈保尔酷。




但她不是酷女孩。她的梦想有一阵是当个酷女孩,但发现怎么也减不下体重时,就放弃了这个梦想(她认为酷的前提条件是瘦)。现在她的短期和中期梦想还没定下来,长期梦想是去阿拉斯加看鲸鱼。




佩内洛普今年24了。虽说已经成年,但内里还是狭窄幼稚得很。她看不惯妈妈不接受常识的样子(每次把牙刷用得毛都飞了还不换。她每年只回那个镇子两次,所以她每年为妈妈换两次牙刷);更看不惯爸爸喝酒后把卫生间弄得一股啤酒味;她曾经还看不惯男朋友吃苹果的方式,不过这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她现在在达里奥市一家公司做行政工作。她喜欢这份工作吗?不喜欢。她压根不喜欢工作。但出于和几乎所有人一样的原因,她还是工作了。




她公寓有很多纸盒。有的纸盒里放着口红眉笔防晒,有的纸盒里放着各式各样的彩笔,还有一个纸盒里放满了安眠药、抗抑郁药和抗焦虑药。最近药开始失效,她更加频繁的焦虑,失眠。这个周末她打算和医生商量一下药物方案了。




佩内洛普在吼吼街有一个好朋友,那就是25号房子里的格蕾塔。住在一条街十多年了,她们一直是点头之交。直到六年前一个夏天,佩内洛普去镇上唯一的书店买书时,遇到了在那里打工的格蕾塔。当时她手拿着杜拉斯的小说和华莱士·斯蒂文斯的诗集,去结账时,格蕾塔用员工折扣帮她买了这两本书。从此,无论佩内洛普在哪里,都会时不时收到她寄来的一箱箱书。那年夏天,她们时常去彼此家里看书聊天喝柠檬汽水。佩内洛普惊人地发现格蕾塔也不喜欢奈保尔。不过区别在于佩内洛普只读过《米格尔街》,而格蕾塔读过他的几乎全部作品。有时候你不喜欢一个人也会去读他的很多书,期盼着某一本能改变你对他的想法。但格蕾塔发现奈保尔没能完成这种期盼。




大学毕业后佩内洛普留在达里奥市工作,而格蕾塔回到镇上的书店继续工作,从兼职变为全职。佩内洛普的妈妈安娜只去过一次波士顿,她的爸爸克里斯则一次都没有去过。格蕾塔计划在近两年去一次,如果那时佩内洛普还在波士顿的话。




吼吼街上跟她们同龄的男孩女孩有很多,但他们……明说了吧,他们关注网球橄榄球娱乐圈,没有读完过《了不起的盖茨比》,甚至不能完整准确地念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字,所以她们始终没有和他们建立起情感联系。但有一个男孩除外,他是用耐心,包容以及坚持不懈赢得佩内洛普和格蕾塔的友谊的。




佩内洛普做了一个梦。在萨摩亚还是阿留申群岛她不知道,在梦里她看到了鲸鱼,还有魁魁格。


为什么不是在阿拉斯加呢?醒来以后佩内洛普想,是谁告诉我梦里的地方是萨摩亚或者阿留申群岛?好了,佩内洛普又觉得这只是个梦。并没有什么答案。


她坐在床上抽了根烟。从独居时她就养成这样的习惯了——早上闭着眼睛从床头柜摸起一根烟,闭着眼睛吸一口,再挣扎着起来。


起床总是件难事。比烟灰落在脸上或者被呛到咳嗽都难。




今天是周末,她要去接格蕾塔。


格蕾塔早上十点的火车。现在是早上九点半。




抽完烟下床时佩内洛普共计踩到了两本书、一个插头和一支笔。


在这里需要介绍一下佩内洛普的生存环境。一间斗室,杂七杂八堆满了格蕾塔寄给她的书,还有没收入纸盒的药品、口红和彩笔。


佩内洛普从来不大扫除。一个东西待在哪个位置是注定好的。别人家里的物件井井有条是注定好的,我家这样也是注定好的。这是佩内洛普的理论。当然,这并不影响她在踩痛脚的时候大声咒骂被她仍在地上的种种小玩意儿。


踩到硬壳书的边角是最痛的,换做常人吃一堑长一智,也就把东西好好收拾了。佩内洛普吃一堑长一智的方式就是蹑手蹑脚在自己家里走来走去,这样就算踩到什么也不至于痛到哭出来。


唉,这算聪明吗。




格蕾塔给佩内洛普发了条简讯。


“你不会迟到的,对吧?”


佩内洛普没有回简讯。她还不知道从自己家到火车站要多久。




九点四十五了。


佩内洛普穿好了衣服,洗漱完毕,回了格蕾塔的简讯。


“我猜不会吧。”




格蕾塔叹了一口气,按照她对佩内洛普的了解,收到简讯的时候佩内洛普肯定没有出门,而火车站距赫斯亚大街可不止十五分钟车程。幸好,格蕾塔想,我总是能容忍的那一个。她百无聊赖盯着车窗外的景色出神。


格蕾塔面前摊开着《莫朗努斯诗集》,已经看了一半。


格蕾塔想到她们更小时候的事情。


佩内洛普喜欢描述她们从陌生到熟稔是点头之交——书店打折——彼此看书聊天喝柠檬汽水——互寄礼物。乐此不疲。格蕾塔从不反驳,可是在她的认知里,她对佩内洛普的熟悉亲近是佩内洛普第三次去她家玩的时候。


事不过三对吧?在这之前,格蕾塔只是觉得佩内洛普的亲近有些莫名其妙。


这些还是永远不要让佩内洛普知道比较好。


这也许也是格蕾塔觉得自己对佩内洛普如此有耐心的缘故。歉意,无法改变的过去认知的歉意。她想象不到佩内洛普得知这段友谊先伸出示好之手的是自己而不是格蕾塔会是什么反应。格蕾塔换位思考了一下:假如自己一厢情愿认为别人给自己打折是一种示好,且把她人礼貌性的示好当做伸出友谊的橄榄枝。


天啊,这太尴尬了,显得自己太自作多情自以为是了。


格蕾塔觉得自己肯定会恨死那个人了。




佩内洛普爱迟到就迟到吧。这真的没什么大不了。